再读夏目漱石《草枕》


《草枕》一直是我最喜欢的文学作品之一,其不仅仅是一本小说,而更是一首诗、一幅画。再读《草枕》,只因于忙碌的人世、为人带来痛苦的人情世界中感到疲倦,想品读此文以获慰藉。

发挥才智,则锋芒毕露;凭借感情,则流于世俗;坚持己见,则多方掣肘。总之,人世难居。

确然,人世难以安居,活于此世,便免不得他人的猜忌、免不得接受与给予他人人情、亦免不得因无谓的原因受到无端的攻击。人世难居却又无以迁移,于此人世,唯有诗与画能够带来些许慰藉、使人获得些许安然。

人世难居而又不可迁离,那就只好于此难居之处尽量求得宽舒,以便使短暂的生命在短暂的时光里过得顺畅些。于是,诗人的天职产生了,画家的使命降临了。一切艺术之士之所以尊贵,正因为他们能使人世变得娴静,能使人心变得丰富。

存于此世,若仅仅去追求物质上的富足,人心便会变得浮躁而空虚。何物以平静而充实人心?唯有文学与艺术。俗世之痛苦将被诗所抚平,人情之烦恼将被歌所带走。诗歌书画会于人的心中创造一个宁静的、无羁绊的、独一无二的崭新世界,而使人隔于俗世。于此隔绝的乾坤,大概人将活得比沉溺于俗世的任何一人都更加幸福罢。

欢乐愈多则忧愁愈深;幸福越大则痛苦越剧。

人世间,矛盾遍存,立于太阳之下,便一定存在影子。今日的欢乐即是明日的忧愁,此刻的幸福掩埋着将来的痛苦。过去与现在、今日与将来,其关系不仅仅存着因果,而更隐藏着矛盾。

当我把有形的自己忘却尽净、用纯客观的眼光看待一切的时候,我才能作为一个画中人和自然景物保持着协调的美。但是在感到雨天的苦恼、两腿疲惫不堪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既不是诗中人,也不是画中人。只不过仍然是市井中一分子。眼不见云烟飞动之趣,心不怀落花啼鸟之情,身冒潇潇大雨在春山上踽踽而行,我还是不理解究竟美在何处。起初是倾斜着帽子行走,后来只是望着脚趾甲行走,最终缩着肩膀战战兢兢地行走。雨摇撼着满眼的树梢,从四方袭来,威逼着天涯孤客,这种非人情实在太过分了。

生在凡世,便无法逃离凡世。非人情的世界是极美的,但我们却不能完全沉溺于其中。我们依然是有形的、依然为这物质的世界所束缚。我们并非诗画中的角色,亦非自然世界中的一分子, 我们无法遁入幻想之乾坤,亦无法化为云雀扎入云端消失形体并以灵魂鸣叫,我们依存凡身肉体。或许这便是我们与自然和艺术的矛盾之处罢。但是于此苦恼的人世,不时能有那非人情的自然与艺术,来治愈我虽竭力保护自己却仍已然伤痕累累的心,我便无比满足了。

待续